2025 年 4 月 20 日，我的父亲臧水林安然离世，走完了他平凡又壮阔的九十七载人生。如今斯人已逝，每当我翻开那本被岁月浸润得泛黄发脆的立功证书，褶皱里藏着的皆是滚烫岁月，字行间镌刻的尽是赤子忠心。敬意与思念翻涌心头，父亲光明磊落、无私奉献的一生，从未因时光远去而褪色。
1929 年 3 月，父亲生于杭州富阳湖源乡上臧村，壶源溪的青山秀水滋养了他正直坚韧的品性，动荡的年代淬炼了他赤诚爱国的初心。少年时战火纷飞，山河飘摇，保家卫国的种子早早在他心底生根发芽。他从不畏惧风雨艰险，6 岁敢独自上山看护田地，15 岁便能在壶源溪上撑竹排载货谋生，山野磨砺出他强健的体魄，从小跟随本村大三岁的臧志超闹革命，更造就了他勇敢坚毅、迎难而上的品格。
十九岁的青春年华，他便挺身而出，默默为革命传递星火。彼时，邻居臧水根是金萧支队队员，深知父亲为人正直、胆大心细，托付他为驻扎在浦江松山的团部递送密信。没有丝毫犹豫，父亲欣然应允，谨记着走小路、避外人的嘱托。吃过午饭，他孤身一人穿行于崎岖险峻的山间小道，徒步两三个小时，顺利抵达目的地。面对岗哨，一句朴实的“自家人”，便开启了一场无声的使命。
他不知纸条上的机密内容，也不问任务的轻重风险，只知道这是守护家国的责任。团部人员执意赠予他一块大洋，听闻“不收便不能离营”的规矩，他才坦然收下。正是这封密信，助力部队及时向桐庐方向安全撤离。这场惊心动魄的支前经历，他从未对外张扬，即便时隔多年，也极少向家人提及。于他而言，为国出力，本就是分内之事，无需夸耀，不必张扬。
1950 年，抗美援朝的号角响彻华夏大地，热血青年纷纷请缨出征。早已怀揣军人梦想的父亲，第一时间报名参军，渴望奔赴前线、保家卫国。可命运留有遗憾，身为家中独子，他最终没能踏上硝烟弥漫的朝鲜战场。报国之志未曾消减，赤诚之心从未褪色，父亲始终坚信，戍边卫国是报国，建设家国亦是守土。
1951 年 2 月，听闻杭州笕桥军用机场启动建设，急需人力支援国防建设，父亲毅然报名成为义务民工。彼时，湖源乡各村热血青年纷纷响应号召，小樟村、坑口村、窈口村、洪家村等十余位同乡并肩集结。他们背着简单行囊，脚穿粗布草鞋，在队长盛乃文、副队长费国田的带领下，徒步四十多公里奔赴富阳县城集结。
对当时物资匮乏的百姓而言，县政府礼堂的一顿免费饭菜，已是莫大的温暖与慰藉。次日清晨，包括父亲在内的 137 名富阳民工，第一次乘船远行，奔赴杭州。舟船渡江，列车颠簸，一路风尘仆仆，当笕桥机场的战斗机映入眼帘时，所有的疲惫瞬间消散，沉甸甸的使命感填满了每个人的胸膛。
新中国成立之初，百废待兴，国防建设举步维艰。这场机场建设，没有薪资补贴，没有统一物资，衣物、被褥、草鞋全部自备。无数民工迎难而上，倾尽所能，默默耕耘。盛夏酷暑，家境贫寒的工友无衣可换，只能赤膊劳作，任凭烈日灼伤肌肤；寒冬腊月，单薄的衣衫抵挡不住凛冽寒风，众人在风雪中瑟瑟发抖，却从未有人轻言退缩。
日常三餐尤为简朴，冬瓜、南瓜、青菜是常年主食，肉食难得一见，每月寥寥数次的荤腥，便是最好的犒赏。每日仅一角钱的伙食费，还要承担草鞋运输的开销，条件艰苦至极，也因此，富阳民工队被绍兴当地人善意戏称“冬瓜队”。纵使环境恶劣、物资贫瘠，这群质朴的富阳儿女，依旧日夜坚守、任劳任怨，用血肉之躯筑牢国防根基。
23 岁的父亲身姿挺拔、体格强健，一米八五的身高、一百五十余斤的体魄，是工地里最能干的劳力。他吃苦耐劳、勇挑重担，别人难以完成的重活累活，他总能挺身而出、轻松攻克。工地上满载七百斤水泥的推车深陷泥坑，众人束手无策，父亲上前凝神聚力，徒手便将沉重的车辆搬出泥沼，惊艳了在场所有人。
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劳作，意外悄然降临。一次搬运作业中，铁皮划破父亲的左侧小腿，大块皮肉脱落，鲜血淋漓。彼时工地医疗条件极其简陋，仅有简单纱布草草包扎，未能彻底消毒清创，伤口很快溃烂感染，常年反复发炎，落下终身病根。此后数十年，父亲的左腿年年溃烂、反复疼痛，伴随瘙痒顽疾，即便晚年家境好转、多方医治，依旧留下大片斑驳疤痕，成为岁月与功勋的永恒印记。
伤痛缠身，初心不改。强忍伤口剧痛，父亲从未停工休憩，依旧坚守岗位、埋头苦干。别人挑担负重有限，他迎难而上、加倍付出，在两百公尺的作业区域内，每日比工友多挑 24 担物料，直接提升班组 3% 的工作效率，一人扛起了三四人的工作量。勤恳踏实的态度、顽强不屈的毅力、远超常人的付出，让他得到各级领导的高度认可，被委任为工地监管，负责督查各班组施工进度与质量，扛起更重的责任。
整整一年时光，从春至冬，寒来暑往，父亲扎根工地、未曾归家一次。彼时往返路途遥远，徒步耗时良久，草鞋极易磨损，为了不耽误工期，他常常赤脚奔走在砂石工地，任凭脚底磨出血泡、结出厚茧。风吹雨打、严寒酷暑，衣衫湿了又干、干了又湿，粗茶淡饭、日夜劳作，无数个日夜的艰苦奋斗，终于换来了笕桥机场的顺利竣工。
1952 年冬天，机场建设圆满收官。一万余名建设民工齐聚现场，接受省级隆重表彰。在这场万众瞩目的颁奖仪式上，父亲凭借无可替代的突出贡献，成为全场唯一荣获一等功的民工，从时任省长沙文汉手中，郑重接过沉甸甸的立功证书与荣耀锦旗。同时，富阳民工队凭借极致的坚守与卓越的成绩，获评全省民工队第一名。父亲1952年12月回到家。
颁奖台上，省领导郑重许下承诺，国家永远铭记默默奉献的建设者，百姓日后若遇难处，国家与政府定会倾力帮扶。这份承诺温暖人心，这份荣耀至高无上。颁奖次日，父亲与其他获奖代表受邀参观杭州棉纺厂，专车往返、全程礼遇。在物资匮乏的年代，这般优待，是国家对平凡建设者最崇高的敬意，是无数血汗换来的无上荣光。
可功成身退的父亲，从未将荣耀挂在嘴边、放在心上。返乡之后，他褪去所有光环，回归田园生活，深耕土地、勤俭持家，默默扛起养家糊口的责任，将青春的热血与功勋，尽数尘封心底、藏于岁月深处。旁人只知他是乡里闻名的大力士，却无人知晓他是为国建功的一等功臣。
岁月流转，功勋无声。数十年里，父亲从未向子女、乡邻炫耀过往功绩，无论是少年时为金萧支队密送情报的无畏担当，还是青年时带病筑机场、立功报家国的赤诚坚守，都被他悄悄藏在木箱最底层。若非儿子偶然翻出那本泛黄的立功证书，这段尘封的峥嵘往事，或许会永远淹没在平凡的烟火岁月里。
当家人追问过往事迹，老人始终淡然质朴，只留下一句朴素初心：“上不了朝鲜战场，当不了志愿军，修机场也是保家卫国。” 在他心中，从无个人功名，唯有家国大义。国家安定强盛，便是毕生所求，个人付出无需张扬，默默奉献便是本心。
褪去功臣的光环，父亲依旧坚守着勤劳质朴的本性，一生勤勉、终生向善。即便年过九旬，他依旧闲不住手脚，深耕一亩良田，油菜、番薯、玉米四季更迭，岁岁耕耘。91 岁高龄，依旧身强力健，能独自扛起两三百斤的油菜籽，徒步送往油坊，让年轻村民都为之惊叹敬佩。
他一生自律向善、清心寡欲，不抽烟、不饮酒，作息规律、饮食清淡，偏爱鱼虾素食，常年喝粥养生。没有奢靡喜好，没有不良习性，一生勤俭、一生纯粹，用朴素的生活诠释着最珍贵的家风。他从不贪恋名利，晚年每月五百元的补贴，已让他心怀感恩，常念“没有国家，哪有安稳日子”。
父亲的一生，是平凡的一生，扎根乡土、勤恳度日、质朴无华；亦是伟大的一生，少年赴险支前，青年浴血建设，以凡人之躯，承家国之责，用青春汗水铸就国防根基，用赤诚忠心书写报国华章。他从不居功自傲，从不追逐名利，把热爱藏于心，把奉献付于行，将吃苦耐劳、忠诚爱国、淡泊名利的珍贵品格，深深根植于子孙后辈心中。
如今父亲已然远去，但他的家国情怀、坚韧品格、无私大爱，永远镌刻在我们心中，代代相传、生生不息。远去的是身影，不灭的是初心；流逝的是岁月，永恒的是功勋。
敬我一生磊落、报国无言的父亲，山河记得，岁月记得，我们永远记得。（臧善法口述 夏良坤整理）
